本报记者 陈丹丹 张伟杰
10月8日，宁夏银川闽宁镇，看见闽宁·戏剧村落迎来开园100天。今年国庆假期，这里成为旅游热门打卡地。土坯院落、窑洞街巷，四大室内剧场与室外实景剧场循环演出，塞上食集、文创工坊、非遗商铺客流不断。游客手持村民证，入村即入戏、移步见历史，在一幕幕实景演艺中读懂“山海情深”。
64岁的王国忠，是这里的第一批群众演员，也是宁夏永宁县闽宁镇第一代移民。30年前，他和家人从西海固搬来，在戈壁滩上扎下了根。戏里那个拜别故土的李老汉，身上穿的、嘴里唱的、心里想的，就是他自己的前半生。
在这座戏剧村落的约300名演员中，有80人是宁夏本地人，其中不乏王国忠这样的迁徙亲历者。舞台之上，他们不是在表演，是把几十年前走过的路再走一遍；他们演的不是戏，而是过去和现在的自己。
图片为演出剧照。受访者供图
从迁徙亲历者到文化讲述者
“……二拜黄土，养我一场，送我一程……”
在看见闽宁·戏剧村落的室外大剧《徙歌·塬上》演出现场，秦腔回荡，扮演李老汉的王国忠颤颤巍巍地立在黄土坡上，红色绸带在风中飘扬。
黄土沟壑间，一支背着行囊的迁徙队伍，沿着“之”字形山路蜿蜒而上。山间号子低沉，男人挑着家当，女人背着炊具，老人牵着孩子，没有一人停下。
年轻时，王国忠曾跟着剧团跑演出，到外省的建筑工地干活，他怎么也没想到，走南闯北大半辈子，如今每天能在家门口演自己的故事，“在这儿当演员，其实不仅解决了生活问题，也圆了我当演员的梦，圆了我登上大舞台的梦。”他说。
“我们在台上哭，是因为我们真的是受过罪、挨过饿。我们在台上笑，说明我们现在过上了好日子，做梦都想不到的好日子。”王国忠告诉记者。
在这座戏剧村落，还有近百位像王国忠这样的本地演员，他们从迁徙岁月的亲历者与见证者，变成了文化与历史的讲述者。
66岁的马少云，在另一部戏剧中饰演李老汉，他既是闽宁镇的首批移民，也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宁夏花儿（注：流传于宁夏等西北地区的一种民歌体裁）传承人。
唱罢一曲高亢嘹亮的民歌，马少云回忆起刚搬到闽宁镇时的岁月，那时候，“这里啥都没有，风吹石头跑”，“现在老了老了当上演员”，还能对着观众唱起热爱的花儿，过上了幸福的生活。
图片为演出剧照。受访者供图
“人永远要往前走”
村里只有最后一碗清水，是给一头刚生完小驴的老驴，还是给一个发了高烧的孩子？在看见闽宁·戏剧村落的水沟村剧场，“水”是被反复提及的一个意象。
“西海固不是一个地方的名字，它是宁夏南部山区9个贫困县的统称，取的是西吉、海原、固原三个县名的首字。”看见闽宁·戏剧村落项目品牌负责人冯欣欣向记者介绍，以往，西海固地区的年降水量非常低，曾被称为不适宜人类生存的连片地区之一，“也基于这样的历史背景，吊庄移民工程启动”。
42岁的马小琴，在室外大剧《黄土·窑》中扮演李秀兰，这部戏剧演绎的正是一场因缺水而一波三折的婚礼。“那时候的水太珍贵了，我们挑一担水要走几十里的路，山沟沟里的路很难走，有时要趴着峭壁才能上去，担回来的一点水里全是泥沙，要沉淀下去才能吃。”
搬迁到闽宁镇后，马小琴在厂里做过八宝茶，也下地干过农活。剧中的苦日子，她全都亲身经历过，有时演着演着就红了眼眶，台下的观众也跟着抹眼泪。
戏剧村落的场景，真实复刻了移民们入住地窝子、对抗风沙荒漠、缺水少路的艰苦生活。记者走进一间地窝子，这个在荒漠土地向下掘出的坑，上方覆着草席和黄土，内里保留了粗糙的墙面、质朴的生活物件。
“为什么要住在这样的地方？因为这里风沙非常大，大风会把石头、帐篷全部吹飞，不得不住在半地下室里面。”冯欣欣介绍，这里的每一部戏剧，不会完全讲述苦难，剧情中也会用很多诙谐方式表达西海固人对雨水的渴望，“因为苦难永远只能被记住，不应该被反复讲述，人永远要往前走”。
对于曾经的西海固人来说，这里是他们的来时路。从奋斗年代走出来的老人，看到窑洞、地窝子、背水的山路，看到舞台上像极了自己年轻时的演员，会想起自己走过的路。他们不是来演戏或是看戏的，是来被理解的。
让岁月可感知、可触碰
“这个戏剧村落建立起来后，不仅帮助一部分人更好就业，也带动了闽宁镇文化、旅游、教育、经济等各个方面的发展。”在王国忠看来，从教育意义上来看，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来到戏剧村落后，能更深入地了解老一代人的艰辛岁月、不忘初心。
从小在宁夏长大的石烜，是一名90后，也是戏剧村落的一名年轻演员。他还记得，小时候家里吃水困难，公鸡打鸣就得出门，村民要走山路去抢水，当地人管这叫“鸡叫水”。
在参演福建援宁干部拓荒戈壁与本地群众自力更生的故事时，石烜愈发觉得，“在一遍遍演绎这部剧的过程中，我重新认识了脚下的这片土地，也真正理解了闽宁协作这4个字的分量。”他说。
“土豆在这里也叫洋芋蛋，以前对于西海固人来说，在地里挖土豆是一件大事，要是挖不出来土豆，冬天一家人都得饿肚子。”24岁的贾磊在戏剧村落扮演景区NPC“土豆小良”，他和同事们每天会把从西海固买来的真土豆和假土豆埋在地里，邀请游客参与挖土豆互动。
“要保证游客有收获的感觉，挖出真土豆可以带走，有时还能挖出带纸条的土豆，上面写着带有哲理的话。”在贾磊看来，乡亲们曾经的“救命蛋”，如今变成了游客的“疗愈蛋”。
记者了解到，今年是闽宁协作30年，这座位于西北的沉浸式戏剧黄土村落，复刻了脱贫攻坚、东西部协作、乡村振兴的一段段故事，让艰苦岁月不再尘封于史料、定格于文字，而是以可感知、可触摸的戏剧形态，扎根乡土、走向世界。
从“干沙滩”到“金沙滩”，从迁徙路到舞台中央，来自西海固的乡亲们，把过去和现在的日子，通过一场场动人的戏剧，在闽宁镇继续讲给五湖四海的人们听。
在熙熙攘攘的游客间，王国忠又唱起了他热爱的秦腔，慷慨激越、粗犷豪迈的黄土高原，仿佛就在眼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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