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海滨
很多人见识过北京中轴线的四季。初春，和风漫过祈年殿的金顶，把皎皎白玉兰早早吹绽；仲夏，钟楼的晨钟和鼓楼的暮鼓，会把荷花池里的香气吹进南锣鼓巷的每一条胡同；秋日，怎么都从郁达夫的笔下走不出来；冬日，白雪罩碧瓦，天坛、故宫、景山等地的松柏绿意染京华……可我要说的四季，不是这些。
20世纪70年代末，年幼的我随家人第一次来北京探亲。从永定门嘈杂的长途汽车站出来，坐公交车往北走，到了原来的椿树胡同住下来，那是我的姨奶奶家。一个大杂院，两间矮平房，空间狭小但温馨。没记错的话，和椿树胡同相隔一条街就是闻名遐迩的琉璃厂大街，从大街上走过，不用进店面，就能嗅到好闻的墨香；从椿树胡同东口拐出来往北直行，就可到前门大街。记得好像去了大栅栏，然后再往北就到了长安街，穿过长安街进故宫转了半天，改天又去游了北海。
第二次来北京已是80年代中期，姨奶奶搬家到了南城的白纸坊桥附近。我借了她家的大金鹿自行车，从胡同东口出来右侧就是陶然亭公园，同样拐向北，一直骑，不用拐弯，就到了前门大街。那次骑行，让我摸清了北京的一个“门道”——甭管在多如牛毛的胡同里怎么晕头转向，只要找到长安街，马上能辨东西；只要到了前门箭楼，立刻就知南北。浩瀚的北京城原来有着规规矩矩的方位感。
大学期间，我经常来北京。那时的北京和之前又大不一样了，但所去的地方还是集中在从永定门到钟鼓楼这一地段。从西单到东单，从东四到西四，从地坛到天坛，从月坛到日坛。对称着列行程，对称着找景点。一次次地游荡在纵横交错的大小胡同里，一回回地徘徊在前门大街热闹的喧嚣中，那红墙碧瓦，那玉兰银杏，那种古老与现代共存、传统与时尚并驾的面貌……都让我深深地痴迷。我在心里一遍遍地念叨：“我要来北京，我要来北京。”
遗憾的是，大学毕业我没能来北京，而是通过招考进了地方媒体。一晃七八年过去，其间，我经常来北京给中央台送稿子——那时没有网络，地方台给中央台供稿只有邮寄和亲自递送。2000年的一天，又来北京送稿，当天可返回，车票是午夜时分。华灯初上，从天安门广场出来，沿着前门大街往南走，一路灯火通明。我又想起了深埋心底的夙愿，驻足望向南北，忽然想到：沿着这条线朝着南方直直地走下去，就可以回到山东。反过来说，沿着这条线，我也是可以走进北京的。于是，回去后我决定辞职。在没有一个熟人支持、一片诧异的目光中，我来到了北京。
几年后，外地友人来我家做客，表示想看看北京城。我带他们去的都是之前自己常去的地段，给人家讲解的同时，自己也才了解到更多有关北京城的历史。
比方说，从元代建大都开始，北京城遵循的就是“择中而立”的礼制思想。皇权居于城市正中，“中轴对称、前朝后市、左祖右社”的城市格局雏形基本形成。还因为元大都有11座城门，北京城就有了“八臂哪吒城”的奇妙传说。
比方说，明朝朱棣迁都北京后，对元大都进行改造，让城市的中轴线向东偏移，新建了景山，堆土为山，压在元朝皇宫旧址之上，既是皇宫屏障，也是全城制高点。而且，确立礼制：左祖右社，也就是在天安门东侧建了太庙——今劳动人民文化宫，在西侧建了社稷坛——今中山公园。到了1553年，明嘉靖皇帝下令修筑外城，把城池向南延伸，修建了永定门，让中轴线的南端正式定格。而清朝基本全盘沿用明代中轴线格局，没有改动轴线走向，主要是重修、更名和增建。延续礼制，太庙、社稷坛、天坛、先农坛完整保留。钟鼓楼则继续承担全城的报时功能。所有的重大典礼，类似皇帝登基、大婚以及祭天等，都沿这条轴线展开。一直到新中国成立后，在中轴线上建起了人民英雄纪念碑、毛主席纪念堂，为古老的中轴线注入了现代内涵。进入新世纪后，复建永定门城楼，补回了中轴线的南端地标。
2023年一个晴好的冬日，我到延庆的九眼楼游玩，站在一个瞭望口向南望去，先是望见了北京结。北京地区的长城总的走向主要分为东西、北西两个体系、三段长城，分别是向西北一路的外长城，向西南一路的内长城，和向东的蓟州镇石塘路长城。三道来自不同方向的长城汇聚，在山顶上结成了花结，形成举世闻名的北京结。接着，就望见了中国尊。要知道，九眼楼到北京城相隔近两百里地。最让我震惊的是当地友人的话：“从九眼楼往南就会到达钟鼓楼。也就是说，如果以钟鼓楼为轴线，一直往北延长，最北端就是九眼楼。”《北京市延庆县地名志》曾有记载，九眼楼建于明嘉靖二十年。也就是说，480多年前，古人营建这座军事要塞时的天地观念，与今人建设首都的宏伟蓝图，在这条贯穿时空的轴线上居然实现了完美的重合。
再一次，我惊叹于北京城的神奇。
至此，从孩童的懵懂到近天命之年的豁达，从起步于鲁西北穷乡僻壤的乡村到定居北京城一隅，已过去40年的光阴，我才终于熟识这一条轴线。它充盈了如我一样的几代人对北京城的认知，见证了时代变迁，陪伴了我们的成长。
从这一点来说，北京中轴线和我的生命一样，茁壮成长，四季如歌，一路繁花。
等到2024年7月，北京中轴线正式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，包含永定门、正阳门、天安门、天安门广场建筑群、故宫、景山、太庙、社稷坛、天坛、先农坛、万宁桥、鼓楼、钟楼等15处遗产点。中轴线虽是现代的称谓，从南到北全长仅7.8公里，串联起的却是北京城3000年的建城史和800多年的建都史。这条线何止是活化的城市脊梁，它的居中、对称和礼制秩序，体现的是中国古代都城规划的最高理想；它串联起的城门、广场、皇宫、御苑、坛庙、市井，是从皇权空间到百姓生活空间的完美过渡。关键是，穿越数千年的风雨，它还在不断生长。
如果说北京城是朵蒲公英，那么中轴线就是这朵花的中心，所有的种子都是从这条线分裂而去，沿途落地生根，然后又开出花朵，装点春光，播种希望。
时代在行进，社会在发展，所有的现在也终将成为历史。那时再看，中轴线的绮丽和神奇还将绵延。
所以，从这一点来说，我说的四季还是抛开了自然节气的划分，让视线拨开岁月的云烟，从纵向的角度去通览中轴线的历史：金元时期是早春，明清时期则是孟春，当下正值其仲春。
中轴线的盛夏是何种景象？中轴线的金秋又是何等丰盈？想象不出。
只想说，当下的中轴线，时节刚好，风光正美。而且，会越来越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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